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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做的纸,一百年都不会烂

精造 2018-01-25 02:03:17

编者按:本文系《工匠精神——精造企业崛起》第八章。跟踪调研,到写进书中出版,这家造纸企业一直受资金掣肘。虽然文化产业开始发力,但主要集中在娱乐影视上,传统造纸的出路在哪里?您有高招吗?


我们做的纸,一百年都不会烂

 

初闻连四纸,是在北京的红博馆。朋友介绍,国家图书馆、西泠印社的古籍修复,采用了连四纸。

决定调研连四纸,是因深夜在网上看到下面这封信《关于请求对国遗“连四纸”、省“河红茶”进一步扶持的报告》:

……

2006年与2011年,连四纸、河红茶分别被国务院、江西省公布为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2年文化部确定该企业为“国家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并先后获得了“全国生态文化示范企业”、“国家级地理标志保护产品”、“连四纸文化之乡”等八项国家级金字招牌以及“江西省文化产业示范基地”、“江西名牌产品”、“江西老字号”等十几种省级荣誉。

从初创业十几人,现在规模二百号。

    始年单帘三千纸,至此多槽百万张。

    继而,还发展了年产能可印制十万余册的连四纸衍生“古籍线装书”产品。近期又研发生产了“金石传拓”专用纸,并得到业内和众方家的大量使用与好评。与台湾文创机构就连四纸多元化发展也有系列文化礼品出炉,并取得国家级荣誉八项。

数年来,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西泠印社印谱以及上海、浙江、山东等图书馆、博物馆和许多书画团体与名人一直订购和使用连四纸。其影响遍布全国各地。为此,央视二套、四套、七套、十套、及各类报刊、杂志媒体分别皆有专题各相关报道。更值得重笔一提的是:连四纸在北京展览期间,得到了张德江、孟建柱、华建敏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关注,并充分肯定“连四纸”的品质之优和非遗在保护中生产、在生产中保护所取得的巨大成绩。

    荣幸!我们将两项“非遗”重挖及传承下来,并将非遗形成产业化规模生产的公司。

    但是,经济下行,众多企业资金链断裂而被迫关张的同时,我们也在劫难逃。

    为了使两项饱含血泪的非遗产业能够顺利成长,更为了一双如同亲生儿女的品牌能继续健康发展,早已压入公司全部资产,也殆尽个人所有财产向银行抵贷。纠结的是,原来所欠银行贷款每年都须先还后贷,无奈只得向民间融借两千万“过桥”资金,始料不及的是钱进去了,银行办理手续延误了四十余日,每天得付十几万利息,加上又压缩数百万规模,一步如入沼泽,短短的时间出现千万的资金缺口,对于一个本来底子就脆弱的微小传统文化产业企业而言,实在是无力支撑。

    目前当忧的是什么?是巨大的压力使有生命的文化产业企业有危挺不过去;是一个“国家级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的企业面临停产;是赖以生存的银行征信失去;是工厂断水断电的惨面;是拖欠工人工资的愧疚;是法院查封企业账户及个人资产的现状;是十分严峻的企业濒临“万劫不复”的状况;是技工待业、手艺转行;是传承人另谋生存出路;是无形中增添社会负担和带来的不稳定。

    纵而观,前景信心不可摧。

    横而视,举足当下步难移。

    在时前文化产业作为国民经济的主导产业,提倡工匠精神,复兴中华传统文化的大背景下,已成长为产业化的非遗企业,其产品市场潜力虽巨大,但会使人寸筹莫展的是无资金撬开企业迎面的困境。

……

顺颂!

   无量功德、永载连史!

 

                           鄢中华

                           合十示谢!

                                       2016年3月21日

 

这是一封让人彻夜难眠的信。2016年实业难做的大背景下,为了让两项非遗产品持续下去,企业创始人鄢中华压上了全部身家。

看到信尾时间是3个月之前写的,我立马联系鄢中华,担心再不去调研,这家资金链断裂的企业可能就消失了,那就意味着连四纸二次失传。第一次失传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

活着的《天工开物》

恰巧,那段时间我买了线装本的《天工开物》,为里面的造纸技术深深折服。《天工开物》第十三卷《杀青》记载的中国古法造纸:斩竹漂塘、煮徨足火、舂臼、荡料入帘、覆帘压纸、透火焙干……


看完《天工开物》,一度遗憾看不到这种古法造纸的工艺了。

20166月,我初次到铅山,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进入到堆满竹丝,还有线装书的房间,忽然就清爽起来,整个人被带着远古气息和山野气息的连四纸镇住,洁白莹亮、竹香隐逸。更没想到的是,在铅山,我看到了杀青、腌料、舂纸浆、抄纸、焙纸……看到七十二道工序如何将嫩竹变为一张张白纸……


第一次,我觉得历史是活着的。当然,这种活着,是靠那些手艺人、守艺人的坚守和传承,没有他们,我感知不到造纸的神奇,感知不到纸寿千年的魅力。

未成绿竹取为丝,三伐还须九洗之。

煮罢锽锅舂野碓,方才盼到下槽时。

双竿入水搅纷纭,渣滓清虚两不分。

掬水捞方云在手,一帘波荡一层云。

清代田园诗人程鸿益所作铅山竹枝词,短短五十六字,生动描写了铅山连四纸从漂竹丝,制纸浆到手抄成纸的全部手工造纸过程,这应该是铅山连四纸古法造纸最简洁的描述了。

自蔡伦发明造纸以后,千百年来,铅山造纸名播天下。宋、元时期,铅山纸业已颇具名声,明代科学家高濂在《遵生八笺》中列举历代纸品,论及元代时,就把铅山连四纸列为“妍妙辉光,皆世称也”的精品。在《中国史纲要》中,铅山的造纸业也被列入与松江的棉纺业、苏杭的丝织业、芜湖的浆染业、景德镇的制瓷业自明中时起的我国五大手工中心。

“铅山唯纸利天下”,质地洁白莹辉、细嫩绵密、柔韧的铅山连四纸,成就了很多名贵典籍、字画。


中国历史上许多鸿篇巨著,名贵典籍多采用铅山连四纸,如《明史》、清《四库全书珍本初集》等。由于纸质经久不变,虽经历几个世纪,依然洁白如初。历史书画家、鉴藏家欣赏她独特的韵味品质,许多字画、印谱、拓本等不朽佳作依托她得以传世,又被世人誉为“千年寿纸”。


至清末民初时,铅山连四纸每年外销已达20多万件。北京的“荣宝斋”、上海的“怡太”、“恒通”、“裕福安”等都是专门经营铅山连四纸的大纸号、大客户。在苏州,“苏连记”用铅山连四纸制作的褶扇,畅销大江南北。

民国二十六年(1937),粤湘鄂赣特产联展会介绍铅山连四纸:“江西为旧式手工业造纸最繁盛区域,其纸质之优,亦甲于全国。而以铅山连史、关山与秦和之毛边为最著,除销全国外,兼有较多量行销日本、南洋等地”。

然而到了近、现代,机制纸的兴起,严重冲击了传统手工造纸业,加之连四纸生产周期长、成本高、技术难度大等诸多因素,连四纸生产无可避免地日渐衰落了。

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连四纸祖籍地——浆源,最后一张纸槽也停止生产。面对刚刚兴起的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铅山连四纸真个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下山,造纸

20066月,国务院把铅山连四纸制作技艺作为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公布后,江西含珠实业有限公司(下称江西含珠)董事长鄢中华坐不住了。

为了让古老的手艺再生,在山上的茅草屋住了五年搞园艺的鄢中华,下山,四处寻访老手艺人,决定将古法制作连四纸的技艺重新复兴。

正好,铅山县委、县政府找到他,决定授权他恢复生产连四纸。为此,县委、县政府还专门成立了一个“铅山县传统产品复苏工程领导小组”予以帮助、扶持。

20085月,“千年纸坊”在原连四纸生产作坊遗址——铅山县天柱山乡浆源村恢复生产。在交通不甚方便的原址恢复建设连四纸生产作坊,这是鄢中华采纳了省市专家的建议决定的。在原址建设,既可重采地气,仍旧利用当地丰富的毛竹资源,特定气候和优质山泉水源,又能聘请到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徐堂贵、翁仕兴两位造纸老师付在家门口带徒授艺。



20089月,利用20年前遗存的原料试验性生产出样纸,又在“千年纸坊”隔壁一座高门大宅(周姓祠堂)开设“连四纸制作技艺传习所”,特别招收纸坊师傅的子女或亲朋好友及其子女为主要培训对象,以此调动传承人积极性,有效提升教学双方的主动性,使制作技艺得到好的传承。

连四纸传统制造工艺系纯手工操作,即所谓“片纸不易得,措手七十二”,不仅工序繁、周期长,且工艺原始,极不易掌握。为保证此项工艺得以科学传承,鄢中华多方寻求帮助,终于取得江西造纸协会和杭州西泠印社的技术支持,并和上海复旦大学文博系合作,共同进行技术研发。

经一年多时间钻研,终于恢复和掌握了72道古法工序,于20099月试制出连四纸300刀,纸品陆续分送杭州西泠印社、中国国家图书馆等单位检测试用。纸品质量很快得到西泠印社认可,且在抗老化程度等方面的品质,高于收藏的古代连四纸纸样。旋即被西泠印社列为西泠印社连四纸定点生产基地,并投入批量生产。至此,含珠实业投资恢复连四纸生产才算取得阶段性成果。

自从连四纸与杭州西泠印社签订了包销合同,国家图书馆以及国内几家古籍出版商,都把连四纸作为修复、印刷名贵古籍的首选而大量购进,使得连四纸一时供不应求。但仅仅卖这张纸不是鄢中华的全部心愿。

他计划用连四纸,生产木刻印刷珍藏版线装古籍经、史、子、集,供人们收藏。以及实用的印谱、书谱、拓片、契文等,并开发用于艺术领域的如请柬、褶扇、水印月历等,滚动形成良性、健康、可持续发展的产业链。从试印制的《紫阳遗墨》、《一片石》等几种古籍看,连四纸“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重新为广大普通人家所享用,更有价值。


扩产,资金掣肘

20104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化法》的要求,江西含珠申请了企业标准Q/HZSY001——2010赣饶企标备案注册Y1692010,并获质检部门通过,纸品的质量首次有了明确的检测标准,铅山连四纸以标准质量开始站稳市场。

20105月,公司为扩大生产规模,在县城西工业园区购地30亩,所建标准厂房5000平米,将抄纸、焙纸、整纸等工序迁至工业园区,抄纸生产线也由原3条增至12条,生产能力由原年产6000刀提高至36000刀;同时,在天柱山浆源村购地50亩,纸浆制作环节仍放在有着独特气候条件和优质山泉的原产地,仍以“全国十农户”的方式,利用农村剩余劳力完成纸料加工。

201073日至9日,上海世博会江西活动周,铅山连四纸及其制作技艺展演在宝钢大舞台与中外宾客见面。这项传承千年,却又最符合现代绿色环保理念的技艺—经亮相,即获好评如潮,吸引了众多海内外媒体和游客。复旦大学文博系副主任,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副主任陈刚教授,盛赞铅山连四纸是最高级的竹纸,传统古法造纸的活化石,是中国手工纸的代表。

继参展上海世博会之后,铅山连四纸制作技艺展演先后参展中国义乌中博会、杭州印博会、中国首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深圳文博会、成都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等会展,该技艺展演既有观赏性又具生动性,一出场即获好评。

技艺展演先后获文化部颁发的首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展品奖铜奖,中国鄱阳湖国际生态文化节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展演一等奖等。


2014年,连四纸在北京参加全国首届非遗成果展。期间,得到孟建柱、华建敏等国家领导关注并肯定,“连四纸”在非遗保护中生产,在生产中保护。

连四纸制作技艺展演,也获得国内多家文博园的青睐,纷纷要求派员长期驻园展演,这又引发了如何打好展演经济这张牌提出了新的课题。目前,太原、上海、深圳、成都等文博园都有强列的意愿并都在接洽谈判之中。

一心在扩大产能、让连四纸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鄢中华,却没有料到,中国实体经济一直不景气,薄利的连四纸,并不能支撑企业连年的大规模投入。

盖厂房、置设备、收竹条、聘员工……着了魔一般,他压入旗下几家公司全部资产,殆尽个人及整个家族所有财产,相继投入6000多万元,即使当地政府因财力吃紧的情况下,也支持了几百万的贷款贴息,企业最终还是陷入资金链断裂的困境。

出身草根的鄢中华,寸筹莫展。于是,有了文章开头的那封求助信。一年时间过去,被债务拖累的江西含珠,还在苦苦坚守。

2017527日深夜,鄢中华写下:

纵而观,前景信心不可摧。

横而视,昂首阔步终朝前。